五年间，产值何以翻两番？
说起衢州市常山县的这只胡柚果，浙江人民大多耳熟能详。早年间，物质匮乏，胡柚耐储，那可是解馋的“香饽饽”。当地种植户亦将其视若珍宝，甚至宁可拿鸡蛋招待客人，也不舍得拿出胡柚，靠这果子养家糊口、培养孩子、增收致富。可后来，随着其他柑橘和各色水果层出不穷，胡柚却唱起了悲歌，行情每况愈下，果农欲哭无泪。
这些年，形势又完全改头换面。忽然间，胡柚与香柚合璧的“双柚汁”横空出世，席卷餐桌俨然成了浙江“省饮”。有强大的精深加工托底，胡柚鲜果告别难卖历史，走向优质优价的正向循环，果农顿时乐开花。更显著变化在于“双柚”全产业链产值：从2020年底的18.72亿元，一下飙升到去年的74.05亿元，足足翻了两番。
五年前，农民日报曾头版报道过常山胡柚涅槃显现，而最近五年堪称全面爆发。乡村振兴，产业兴旺无疑是重中之重。老产业凭啥重焕新机？党委政府从中如何精准发力？又怎样带动万千果农增收？最近，记者再赴常山，试图解构其逆袭与爆火的密码。
眼下，正值胡柚销售旺季。晚上七点，“80后”王新准时亮相直播间，每场4小时。十多年前，他刚回乡网上卖胡柚时，从传统农批渠道中撕开了一道口子，因品质良莠不齐，为做好品控，只能尝试自己种。如今，旗下300多亩基地，好果大果挑出线上卖高价，小果次果拉去线下做加工，生意越做越红火。去年，王新领衔的“麦卡电商务公司”线上卖了500多万斤胡柚，销完胡柚之余，又尝试卖各种延伸加工产品。
前不久，签下“艾佳果蔬”千万级订单后，让常山县胡柚产销行业协会的会员们吃下“定心丸”。会长汪明土从事胡柚贩销30多年，明显感觉到这几年，批发市场和商超渠道在萎缩，精品果走电商取而代之。“过去，产品越不好，越卖不起价格，管理就越粗放，成了恶性循环。现在好了，个个怕砸了招牌，一心扎进胡柚林，拼命提升品质。在柑橘供过于求的大背景下，常山胡柚能逆势破局，关键就在精深加工。”汪明土直言道。
常山胡柚，口感偏苦、香味不足，过去长期围着一产打转，尤其当竞品频出，更加一蹶不振。整个形势柳暗花明，不得不提及“柚香谷”的创始人宋伟。这位外乡人与常山的结缘，始于以胡柚为原料的“蜂蜜柚子茶”。可谁知好景不长，很快成了赔本生意，他只能换赛道，转而种植香柚，首创开发推出新品“双柚汁”，甚至不惜卖掉别墅。
天无绝人之路，果然一炮走红。当记者再度造访“柚香谷”，其已铺设10条生产线，去年产值超13亿元，短短四年缔造了“双柚汁”这一10亿元级大单品。眼下，其新开发的四条产线若满负荷运行，单个车间就能创造45亿元年产值，就等几万亩香柚大面积丰产。
说到胡柚的精深加工，另一位传奇人物钦韩芬同样功不可没，整整专注了26年，终于厚积薄发，玉汝于成。与宋伟主打饮料不同，她主营原榨果汁，重金上马国内罕见的HPP超高压冷杀菌生产线，只为完整保留胡柚鲜果的营养成分，因此定位更高端，恰好形成差异化。
正是在“柚香谷”“艾佳果蔬”“天子果业”等一批龙头企业的带动下，常山胡柚得以吃干榨净，围绕“饮、食、健、美、药、香、料、茶”八大类产品定位，形成了108款产品，精深加工转化率达到了惊人的65%。不光于此，胡柚还加速成为“大IP”：县里拍《胡柚娃》动漫电影、办“uu音乐节”，“一切为了U”的城市品牌火出圈。
在常山县农业农村局局长洪永海看来，做好“土特产”文章，既要发挥“土”的优势、扮靓“特”的品牌，更要拉长“产”的链条，单单依靠一产，潜能始终有限，以工业理念抓农业，走全产业链融合之路，就不容易被超越、被取代，反过来还能倒推一产高质量发展，最终形成良性循环。
2025年11月11日，同弓乡太公山国家标准果园胡柚基地，常山胡柚采摘季举行开采仪式。致辞环节，县委书记王永明脱稿娓娓道来，让所有人无不印象深刻。从他往前数几十年，15任县委书记久久为功，持续深耕“种好果、深加工、打品牌”三件事。如今，王永明还担当“双柚”高质量发展产业链条的总链长，背后是“种产销”全要素政策支撑体系。
走进常山县胡柚研究院科研基地，种苗繁育中心堪称胡柚提质与丰产的根基所在。县胡柚产业发展中心主任汪丽霞告诉记者，2022年起，这里已累计无偿向种植户发放10万多株优质种苗，马上又将有13.9万株出圃，可见老百姓的种植信心。得益于95%的胡柚良种率，优果率达到了90%。
“根据食用、药用、加工、景观等多个功能导向，我们还储备了12个胡柚新品系（种）。良种还得搭配良技和良法，像去年持续高温天气，常山胡柚还能丰产和高品质，与这几年重视技术培训，以及推进标准化、规模化和组织化密不可分。”汪丽霞举例道，正不断试验完善的“海绵果园”，投入成本并不高，就能巧妙解决抗旱难题。
当然，光靠研究院寥寥几人，很难应对所有难点痛点，其内核是联合各个科研院所的集成平台，尤其依托常山与浙江大学校地合作构建的现代农业发展研究中心。比如通过建立“科技合伙人”机制，浙大专家团队与21家经营主体签订技术服务协议，并牵头14家院校资源，在丘陵果园机械化、胡柚品质无损检测、胡柚功能食品开发、“双柚汁”标准制定等方面深度发力，大大降低了企业研发成本，最终惠及千家万户。
对于这种关键要素保障机制，常山县委、县政府的导向很明确：以深化改革为牵引，聚焦产业所需，形成高效协同。据了解，在土地要素保障上，县里深化“两山合作社”改革和集体林权制度改革，流转盘活闲散的园地和林地，以满足规模化种植需求；在金融保障上，创新抵押融资方式，为主体提供“活水”支持。
王新就得益于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创新推出的“邮柚贷”，通过与省农担公司、地方担保机构建立风险分担机制，有效降低了融资门槛和成本。截至去年底，仅“邮柚贷”单个产品，余额就达7965万元，而整个常山县“双柚”产业的贷款余额接近了17亿元。
从原先“果比水贱”的五毛一斤，到眼前五块一斤，订单几乎不用愁，谈起前后变化，青石镇飞碓村党支部书记江桔方感慨万千。该村拢共种了1400多亩胡柚，过去随行就市，越管越粗放，白送给人种都不要。2021年，村集体出面，以80元一棵树的价格，流转了300多亩，组建强村公司，开始精心培育。
技术上，常山县胡柚研究院保驾护航，时不时举行各种培训活动，加上本身有经验，尚可轻松应对，关键是咋卖。现在，包括常山在内的全省28个山区海岛县，浙江专门设置“1+3”帮扶机制，由省领导逐一结对，省直单位、经济强县、国有企业等协同帮扶。常山的省级帮扶团组由省供销社牵头，而与飞碓村结对子的，正是中国银行浙江省分行。
在江桔方看来，千万不能想着是帮扶，就不追求品质，相反要借此机会，用更好的消费体验牢牢抓住这波机遇。因此这些年，“飞碓胡柚”声名大噪。行情好时，刨去各种开支，强村公司可净收50多万元，不光强了村集体经济，还带动老百姓家门口就业增收，连带着村里其他胡柚种植大户，收入也水涨船高。
记者了解到，近年来，常山探索创新共富果园、共富工坊、共富庭院等联农带富利益联结模式，千方百计把“双柚”产业链增值收益更多让利给农民。像飞碓村的“共富果园”，通过龙头企业、两山合作社、村集体、农户四方联合共建标准化果园，老百姓流转土地有租金、劳务有薪金，经营增值还有三次分配收益。目前，全县已建成66个“共富果园”，实现三次分配超1.4亿元。
数据显示，“十四五”期间，常山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.69万元，跃升到3.29万元，年均增长8.2%，12万亩的“双柚”产业堪称硬核支撑，去年，带动全县10万从业人员增收超15亿元。
王永明表示，接下来，将继续深入实施“土特产富”全链发展优质优价工程，一方面推动“双柚”种植扩面提质，力争鲜果产量超百万吨，另一方面提高精深加工能级，争取产能达到百万吨级，同时挖掘胡柚文化内涵，使“双柚”从农产品升级为承载地域特色的文化符号，成为常山靓丽的城市封面，续写“一只水果带富一方百姓”的共富新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