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土里“长”出“产业村长”
“先尝后买,不甜不要钱!看上哪盆,连盆端回家,保你吃两茬!”人群中,一个皮肤黝黑、戴着眼镜的汉子,用夹杂着京腔的嗓门吆喝着。城里来的采摘客挤满田垄,他穿梭其间,忙得脚不沾地。
这人叫杨建禹,今年42岁。一年前,他还是北京某互联网大厂的首席架构师,手下管着上百号人。如今,他是尚书村的“产业村长”,成天蹲在草莓地里,和乡亲们打成一片。
在荣昌,像杨建禹这样从田间地头“长”出来的“产业村长”,已有109位,覆盖了全区92%的村。他们有的是返乡创业的企业家,有的是土生土长的“田秀才”,还有玩转电商的新农人。身份各异,却有一个共同的标签:既是乡亲们眼里的“自己人”,更是产业路上的“领头雁”。
尚书村的这片草莓基地只有14亩。前几年行情好时,一到采摘季,村里的小路堵得水泄不通。可不知从啥时候起,草莓越长越赖,味道越来越淡,最后,老板撂挑子不干了。
“地闲着,租金照付,大棚空着也快烂了。”看着撂荒的大棚,村支书林念直叹气,“明明是个能来钱的买卖,咋说不灵就不灵了?”
荣昌农村,像尚书村这样“起个大早赶个晚集”的村不在少数。区委组织部相关科室负责人王孺坦言症结:“没人、没力、没钱,是乡村曾经的三大痛点。年轻人走了,懂技术、会经营的人找不着;一家一户单打独斗,资源拢不起来;东西种出来卖不上价,折腾半天还是穷。”他把根子归结为一句话:缺能人,缺能把根扎下来的能人。
2020年,荣昌开始破题——打破身份界限,让那些爱农村、懂农业、有资源的人回来“当家”。区里推出“揭榜挂帅”,面向企业家、“土专家”、田秀才、新农人广发英雄帖,选聘“产业村长”,蹚一条以才兴业、强村富民的新路。
去年,杨建禹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,辞掉北京的工作回了老家。他接手闲置草莓园,头一件事就是查资料、请专家,给地“把脉”。最后得出结论:这是典型的“连作障碍”——地“累”出病了。
他没按老套路走。换土太费钱,干脆搞无土栽培,全用基质袋。“成本是高了点,但病虫害没了,农药也不打了。产量稳了不说,连盆带草莓一块儿卖,市民搬回家还能接着吃,现摘现采更有味儿!”
去年12月开园,杨建禹的草莓能一直摘到今年5月。一亩地产量6000斤左右,纯收入能有30来万。刚送走一拨客人,他又钻进大棚,手把手教村民怎么收拾残果。
无土草莓栽培、沙堡萝卜品种改良,还有正在筹备建设的种子实验室……杨建禹在地里的“根”越扎越深。去年,他先后被聘为尚书村和沙堡村的“产业村长”。在荣昌,成熟一个聘请一个,像他这样的“产业村长”,正从点上的“盆景”,连成面上的“风景”。
“陈村长,我这萝卜苗要不要再追点肥?”惊蛰刚过,暖阳洒在河包镇核桃村的田坎上。54岁的陈明才正猫着腰在地里“巡诊”,听见喊声,扯着嗓子回话:“莫急,等我过来看一眼!”
谁能想到,这个被老人们喊得亲热的“陈村长”,十来年前还是村里第一批建档立卡贫困户。
2020年,核桃村要建千亩辣椒基地。陈明才心一横,主动承包了50亩。育苗、移栽、施肥、打药,他一天到晚扎在地里,年底辣椒大丰收,一举摘掉穷帽子。
“这50亩辣椒,就是老陈交的‘答卷’。”河包镇党委组织委员温然说,核桃村曾是市级贫困村,年轻人都出去了,留下的多是老人。镇里见陈明才有闯劲、肯带头,就把他选为“产业村长”,带着大伙干。
荣昌选“产业村长”,可不是随便发张聘书了事。区里定了“推荐—联审—研究—备案—公示”五步流程,选出来的人,还得经过“靶向培训”“实践锻炼”一轮轮打磨。“得把好入口关,确保选出来的是‘金子’,不是‘流沙’。”王孺说。
陈明才年轻时在外面闯荡过,眼界宽。区里送他去农广校培训,种养技术、市场营销、法律法规,他一门门啃下来,老师讲的病虫害防治要点,他都记在本子上、揣在口袋里。
种着种着,他发现光种辣椒,地闲半年太可惜。自己先试种豇豆、苦瓜、榨菜、萝卜,摸索出轮作的门道,然后带着大伙种榨菜,连着两年都见了钱。
核桃村的老人越来越多,种鲜菜实在吃不消。陈明才四处打听,给老人们寻了个“轻省活”——种蔬菜种子。“种鲜菜累得够呛,一亩挣千把块钱;制种轻巧得多,一亩萝卜种子纯收入能多挣到500块,关键是只收一百多斤种子,不用弯腰驼背地扛。”他掰着指头算账,老人们听得直点头。
去年,他动员60多个老人试种,年底换回6万多块钱。一张红彤彤的聘书发到他手里,陈明才成了名副其实的“产业村长”。今年,河包镇周边300多户空巢老人跟着他制种,榨菜、萝卜、香菜、儿菜加起来有400多亩。
从贫困户到“主心骨”,陈明才用了十年。这十年,浓缩的不仅是一个人的逆袭,更是一个村庄的觉醒。
“温孃孃,我来啦!”每天一早,龙集镇抱房村的温荣秀听到这声喊,就抱出一捆捆扎得齐整的谷草灰水粽子,交给门口那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。
温荣秀是这门客家手艺的非遗传承人。过去,手艺再好,一个人一天也只能卖20来根,变不了几个钱。
喊她的年轻人叫马浩,是个90后。2022年返乡创业,开着一辆小货车,在川渝交界的场镇上沿街叫卖土特产,顺带拍短视频、搞直播。几年下来,全网粉丝快20万了。
去年,马浩被聘为抱房村“产业村长”。搞了几年电商,他最清楚自己的短板:“好东西有的是,缺的是能拿得出手的‘拳头货’。”他是客家人,知道谷草灰水粽子的分量,干脆拜温荣秀为师,从头学起。“她教我包粽子,我帮她卖粽子。”
马浩在龙集镇老店子街上租了间厂房,把灰水粽子做成标准化产品,线上线下一起吆喝。从零起步,现在一天能卖500多根。更让乡亲们高兴的是,村里15个留守妇女在家门口就了业——包粽子,一个月能挣一两千块,顾家挣钱两不误。
一根粽子,串起了两代人——非遗传承人把手艺传下去,90后新农人把山货卖出去。乡村的价值,就在这样的接力中重新被发现。
“制度设计得好不好,最终要看村民的荷包鼓没鼓,看村子变没变样。”王孺说,“产业村长”们正在成为连接政府、企业与农户的“桥梁”。他们领办或合办公司、合作社94个,培育本土品牌114个,给乡亲们带来1800多个稳稳当当的就业岗位。
更重要的是,这些“产业村长”拿起手机拍短视频,给家乡代言,给土货带货,让更多的“90后”“00后”看到家乡有了奔头,开始陆续返乡创业。
截至目前,荣昌“产业村长”里,有2人入选重庆市“百名优秀农村致富带头人”,19人因表现突出,被推荐为全国劳动模范或各级“两代表一委员”。
乡村缺的从来不是资源,而是能把资源唤醒的人。这些从乡间土里“长”出来的“产业村长”,正把根深深扎进荣昌的泥土里,带着乡亲们蹚出一条实实在在的共富路。
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。草莓红了,萝卜绿了,粽子香了——这个春天,荣昌的田野上,生机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