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慧重塑乡土——从永川的“破壁”实践看“丘陵地区如何现代化”
冬日清晨,薄雾萦绕山丘。重庆市永川区仙龙镇太平桥村,一排外观简洁的现代建筑内,数万只蚕宝宝正进行着一场静默的变革。它们躺在恒温恒湿的洁净环境中,享用着科学配比的“营养餐”,从孵化到结茧的全过程,被无数传感器和AI算法精密调控。这里没有传统蚕房的桑叶沙沙声与特殊气味,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与数据在屏幕上无声流淌。
几公里外,智慧育秧工厂的玻璃温室内绿意盎然,机器人精准堆码秧盘,3D可视化平台全程监控育苗动态,为春季储备的辣椒苗在补光灯下舒展;而散落在丘陵褶皱间的果园里,植保无人机正代替人力,沿着数字航线进行冬季管护。
从桑蚕、水稻到经果,永川这片渝西典型的丘陵山地,正在经历一场由技术触发的农业生产方式深层解构与重塑。这不仅是设备的更迭,更是对“丘陵地区如何现代化”这一命题的系统性回答。
“如果不说,没人能想到这里养着蚕。”太平桥村智慧蚕桑基地负责人李志清,一位与蚕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“蚕农”,如今更愿意称自己为“生产管理员”。他身后,是参照十万级无菌车间标准建造的蚕房,机器人沿着轨道自动运匾、投料、清洁。
变革始于对最大不确定性的攻克——蚕病。传统养蚕,一旦发病,往往全军覆没,蚕农血本无归。“过去靠眼睛看、凭经验猜,发现时通常晚了。”李志清说。如今,高清摄像头与AI图像识别系统充当了“永不疲倦的监护员”,能从蚕群细微的行为与体色变化中,提前预警病害,并精准定位到具体饲养盘,实现早期隔离与干预。“而且,系统持续积累的海量数据,为家蚕抗病育种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精准支撑。”
更大的颠覆在于“口粮”。蚕宝宝们吃的,不再是受季节和天气制约的新鲜桑叶,而是由西南大学夏庆友教授团队研发的专用人工饲料。它以桑叶粉为基础,融合了豆粉、玉米粉等多种营养源,经过高温灭菌制成。这解除了养蚕业对土地和季节的捆绑,实现了全年化、工厂化连续生产。
“感觉像在管理一个高精密度的生物车间。”李志清这样描述自己的工作。传感器网络实时收集温度、湿度、氨气浓度等数据,后台算法自动调控环境,确保每一龄期的蚕都处于最佳生长状态。去年,该基地在冬春之交成功加养了两批蚕,这是传统模式不可想象的。如今,基地年产优质蚕茧200吨,并衍生出僵蚕、桑叶茶等产品,年产值达2000万元,古老的产业因注入“数据”内核而重获新生。
在永川区智能化工厂化育秧育苗基地,核心生产车间内,自动化流水线高速运转:种子包衣、消毒、浸种、智能播种、自动叠盘、机器人堆码,再到密室催芽、炼苗,全流程在可控环境下完成。
负责人王达均正在育苗区查看辣椒苗的长势。此刻室外寒意袭人,但棚内温暖如春。“我们这儿,没有绝对的农闲。”王达均说。水稻育秧在四月结束后,智能温室立即切换至“蔬菜育苗+速生叶菜”模式,让高昂的设施投资在全年产生效益。
这个基地的诞生,直指丘陵地区水稻生产机械化的最痛点——栽插环节缺乏优质、标准化的秧苗。“以前农户自己育秧,怕烂秧、怕寒潮,苗子质量参差不齐,插秧机根本没法用。”王达均解释。如今,在智能催芽室、循环立体育秧架、精准水肥系统的加持下,秧苗在“无忧环境”中生长,整齐健壮。
王达均算了一笔账:传统露天育秧,人均日处理能力极低,且受制于天气;工厂化育秧,5个工人借助自动化流水线,日产能超万盘。更关键的是,它带来了“绿色账本”:节水60%、节肥30%,通过立体栽培节省土地90%以上,育秧周期还缩短了约10天。
“智慧农业不能只是‘盆景’,必须算得过经济账,让农民和经营者觉得值。”王达均认为,他们探索的“水稻育秧+多元经营”模式,正是让智慧设施从“高冷样板”走向“实用利器”的关键一步。
永川近七成土地是丘陵山地,大型农机曾长期“趴窝”。仙龙镇太平桥村祝家坝智慧果园里,村支书马其海操作着手机APP,一键下达指令,远处的无人机应声起飞,开始对一片坡地柑橘园进行精准施药。
“过去这些活,得请十几个工人干好几天,成本高,人还累得够呛。现在无人机个把小时就搞定,药洒得比人工还匀。”马其海说。作为重庆市低空经济应用试验区,永川将无人机巡田、植保、运输作为破解丘陵农机难题的突破口。
在黄瓜山村的智慧梨园,“果二代”蔡明静的战场在数据端。果园里部署的传感器,实时回传土壤温湿度、果树生长状况等信息。“你看,系统提示这片区域土壤含水量偏低,需要启动滴灌。”她边演示边说。一旦发现病虫害迹象,她还能通过系统连线市农科院的专家进行远程诊断。
蔡明静的父亲,老果农蔡大爷最初对女儿这套“花架子”将信将疑。直到亲眼看到在2022年夏季持续干旱时,智慧果园通过精准灌溉保住了挂果,而不少果园严重减产,他才彻底服气。“科技这东西,不服不行。”蔡大爷感慨。
永川的实践并未止步于单个场景的突破,而是试图构建一个良性循环的智慧农业生态。
政府扮演了关键的平台搭建者角色:整合项目资金,建设智能育秧等公共设施;引入科研团队,开展技术合作;培育本土技术人才,组织农民培训。一批像李志清、王达均、蔡明静这样的“新农人”,成为技术落地与本土化创新的关键节点。
“智慧农业不是要替代农民,而是要让农民成为技术的驾驭者,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,从事更有价值的经营管理。”永川区农业农村委相关负责人表示。技术带来的不仅是效率,更是农业生产关系的微妙调整与农民职业内涵的深刻重塑。
行走在永川的田间地头,变革的图景清晰可辨。在丘陵山地的制约中,科技正被锻造成一把多功能钥匙,逐一开启生产率提升、产业升级、人才振兴的锁扣。这场静默而深刻的“破壁”实践,或许正为中国广大丘陵山区的农业现代化转型,提供一个可供剖析、富有韧性的现实样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