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自己种成一棵常青杉——记陕西平利老党员樊文来

3月10日，陕西省安康市平利县长安镇张店村的84岁老党员樊文来托人将800元钱送到村委会，特意嘱咐：“买些杉树苗，赶节令栽上。”年事已高的他，如今已扛不动锄头，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。但每年植树节，这份延续了数十年的绿色约定，从未缺席。

老人惦念的许家沟集体林场，如今拥有1000多亩杉树，估值达六七百万元。可30多年前，那里还是一片光秃秃的荒山。

1989年，樊文来返乡担任村干部。彼时，他自己办酒厂、搞运输，早已过上富足日子，可看着村里的贫困面貌，常常夜不能寐。他带头掏出7000元，又担保贷款1.4万元，领着村民建设股份制林场，大面积种植杉树。樊文来定下规矩，按3:3:4比例配股——林地面积占三成，家庭人口占三成，投工投劳占四成。每年九月、十月农闲时节，大家便上山干活，既不误农时，也不误造林。

起初有人说风凉话：“种树能当饭吃？”樊文来默不作声，扛起镐头上了山，一镐一镐地清表挖坑。那时还没有退耕还林政策，县林业局提供树苗支持，镇上组织大会战支援。八年工夫，张店村陆续建起6个集体林场，完成退耕还林2000多亩、人工造林4000亩。1995年，国务院授予张店村“全国造林绿化千佳村”荣誉称号。

当年的幼苗已成栋梁之材。2016年，村里按程序间伐一批杉树，卖出40多万元。这笔钱先买了数百斤大米分给村民，剩余部分兑成现金，全部分发到户。他乐呵呵地对乡亲们说：“你们看，种树是不是能当饭吃？”林木愈发苍翠，曾有记者前来拍照，樊文来抱着树干眯起眼睛笑：“当年栽下的树，现在最细的也有三十公分了。”

山绿了，老百姓也跟着沾光。谁家盖房子，从自留林地砍几根椽子；谁家修猪圈，进山取点木料；冬天冷了，捡些枝枝杈杈就能烤火。这些年，村里兴办农家乐，发展生态养猪、林下养鸡，城里人专程跑来收购，价格还不低。

樊文来有两样东西最舍得花钱：一是山上的林子，二是村里的娃子。

1997年，张店小学的土坯房快塌了，孩子们在里头念书，大人揪着心。樊文来自掏腰包捐出两万元，又向上级争取20万元资金启动建校。谁知刚动工没几天，村里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洪水，房屋垮塌、道路中断，有人说学校八成建不成了。樊文来急红了眼，白天带人抢险救灾，晚上守在工地盯进度。不到两个月，他头发白了一大片，新学校却稳稳当当地立了起来。

张店小学最多时容纳120名学生，培养出不少人才。有个叫樊青的，在江苏昆山从事装备制造，年营收过千万，带出去不少老乡务工挣钱。还有个叫樊红萍的，丈夫患病、婆婆残疾，她辛辛苦苦撑起家庭，还要照顾年幼的孩子，多年来硬是咬着牙扛了过来，荣获安康市2025年第二季度“孝义之星”。

只要村里有孩子考上大学，樊文来就自掏腰包发奖金。孩子们见了他，老远就喊“校长爷爷”。有一年三个娃同时考上大学，他高兴得逢人就念叨：“张店的娃子就是有出息！”

在张店村，樊文来辈分高、威望重，是十里八乡的“大明星”。可他最怕过生日——怕乡亲们借着由头送人情、添负担。每年生日前，他就提前躲到县城儿女家里去，坚决不大操大办。村里谁家红白喜事，他也总是叮嘱：“简单办，别铺张，省下钱给娃念书。”

从村支书岗位退下来后，他一天也没闲着。谁家闹矛盾调解不了的，最后都请他出面。他常跟村里的年轻党员说：“当干部，要公道正派、清清白白，老百姓才跟你走。”

这些年，张店村的风气越来越好，孝老爱亲、互帮互助的多了，红白喜事铺张浪费的少了。村里人心里都有一本账——老书记种下的不光是杉树，还有德行。

去年春天，有人问樊文来这辈子最得意什么。他没提那些全国劳模、省道德模范的奖状，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山，又指了指村口那些背着书包的娃：“树成材了，娃成才了，我没白活。”

植树节这天，张店村的老老小小又扛着锄头上山了。新栽的树苗一排排立在春风里，跟那些二三十年前种下的老林子挨着，分不出彼此。

樊文来站在院子里，往山那边望了望。他知道，那片绿会一直往下传。就像他这辈子，把自己种在泥土里，长成一棵常青的杉树。如今树长大了，风一吹，种子落得满山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