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落在光明村
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，照亮了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。村庄有个好听的名字，叫光明村。骑着电动车的秦春风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。袅袅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，鸡鸣犬吠声中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秦春风今天要去乡里开会，汇报河南洛阳市光明村的产业发展情况；下午要去迎接几个助农网红来村里看看；晚上还要帮几个种植户在网上查药材市场价格……要忙的事实在是太多了，但没关系，在光明村当第一书记的秦春风早不是刚来驻村的那个毛头小伙子了，他现在有了充足的驻村经验。

山坳上，秦春风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阳光下的光明村，屋顶的瓦片闪着光，坡地上药材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摆——那是来年新芽将萌发的地方。李老四家的新房已经封顶了，脚手架还没拆，但在晨光里已经能看出模样。要走的路还很长，但秦春风知道，只要轮子还在转，就能一直向前。

电动车的后座上绑着一摞表格，车筐里塞着一包钙奶饼干，饿了可以对付几口。

他是去年秋天来光明村当第一书记的。

第一次开村民大会时，底下嗡嗡议论：“戴个眼镜，说话文绉绉的。”

“城里来的，待不长。”“可不，又是来镀金的。”

秦春风笑笑，记在心里。

电动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。村西头的李老四蹲在自家破旧的院门口抽旱烟，看到自己撇过去半拉身子让个道。

“四叔，早啊！”秦春风径直停下车。

李老四瞥了他一眼，没应声，烟杆在嘴里吧嗒吧嗒响。

秦春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：“您家危房改造的补贴批下来了，二万三。明儿施工队就过来了。”

啥？李老四愣愣，接着忽地站起来：“真批了？”

“当然！”秦春风把批文递过去，“县里的红头章。”

这……李老四攥着那张薄纸微微颤抖。

良久，才说：“秦书记……”声音带着些哽咽，“进屋喝口水吧。”

是秦春风来光明村的第三个月。

李老四端过来的那碗水，清甜。喝完，秦春风就骑着电动车去村小学看漏雨的教室了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电动车的里程表从零走到了一千八。车身上的泥点子洗了又沾，沾了又洗，如今已经成了洗不掉的颜色。

开春时，秦春风在村民大会上说要在坡地上种药材。

会场里一片嗡嗡声，和当初议论他时一样。

“秦书记，不是我们不信你。”村里的老会计磕磕烟袋锅，“前年也说种什么经济作物，结果呢？烂在地里没人收。”

秦春风站起来，打开那台从县里借来的老投影仪。光投在斑驳的墙上，映出几种药材的照片：“这是丹参，这是黄芪，咱们这儿的土质气候正合适。县医药公司签了收购合同，保底价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王秋盼。“王婶，您家那十亩坡地荒着也是荒着，要不先试试？种子钱我先垫着。”

全场目光都投向王秋盼。她男人不在了，家里两个孩子上学，是村里最困难的一户。

王秋盼犹豫了下，说：“好吧。”

夏天最热的那几天，秦春风的白衬衫被汗渍成了浅黄色。他和王秋盼一家在坡地上除草、浇水。

有天暴雨，秦春风冲进雨里压塑料布，浑身被雨浇透了，王秋盼拿着毛巾递过来说：“秦书记，你比我们村里人还像村里人。”说着，眼圈便红了。

秦春风笑笑：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。春风化雨，润物无声，这么想着他的心头也跟着那坡上的苗一样，被什么温润的东西浸透了。

秋风把山峦染黄时，种植的第一批丹参开挖了。县医药公司的卡车开进村里那天，全村人都轰动了，大家围在王秋盼家的坡地边看收购的人员过秤，装车，算账。当医药公司的人拿出钱又拿出合同说：“王秋盼同志，你在这里签个名。”

王秋盼握着笔的手抖了几抖，一个字没写出来，眼泪却掉了下来——她把三万两千块钱拿给秦春风说：“秦书记……不，春风书记，这钱应该是你的才对啊。”

老会计拍拍秦春风的肩膀：“春风书记，明年我家那二十亩坡地也种药材！”

村民们更是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种药材的事情。

腊月初八，秦春风骑着电动车经过村小学时，发现教室屋顶漏雨的地方已经修好了，新换的玻璃窗在晨光里发亮。操场上孩子在奔跑，在打闹，在跳皮筋，欢腾得像一幅生动的画，秦春风知道，随着乡亲们的生活越来越好，这幅画会更加生动。

电动车沿着已经硬化的柏油路继续向前，两边新栽的杨树苗已经扎了根。村东头废弃的打谷场，搭起了蔬菜大棚——那是他引进的蔬菜合作社项目，开了春就能种反季蔬菜。

在院门口洗衣服的李大娘看见他，在围裙上擦擦手变戏法一样拿出个烤红薯递过来：“春风书记，赶紧吃，天天凉食哪行！”

秦春风接过咬一口，甜到了心坎里。李大娘说：“我家那小子要带女朋友回来，说网上都把咱村叫‘药材村’呢……”

秦春风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，嘴角弯起一个自己也没察觉的弧度。骑着车子的他只是觉得晨风扑在脸上，清冽里带着甜，能嗅到春天的气息。

是的，春天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