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山城大地“把脉”:一场跨越四十年的土壤“寻根”之旅
近日,随着涪陵区最后一幅土壤图通过审核,重庆市第三次全国土壤普查县域土壤类型制图工作宣告完成。历时两年有余,幅员8.24万平方公里的巴渝大地,39个区县,终于拥有了一套前所未有的精准土壤“身份图谱”。这不是简单的图件汇总,而是一部以山河为卷、以脚步为笔、以科技为墨,凝结两代人智慧与汗水的科学巨著。
在西南大学的数字农业实验室里,重庆市土壤类型图编制首席专家刘洪斌研究员,轻轻展开一卷泛黄的图纸。上面手工绘制的图斑、铅笔标注的痕迹,瞬间将时间拉回到四十多年前。“第二次普查时,我还是个跑野外的学生。”刘洪斌回忆道,那时判断边界靠望远镜目测,计算面积的方法更“土”:把硫酸纸上剪下的不同土壤图斑放在天平上称重,再按比例换算。
当年身背军用水壶、手握罗盘的年轻人,如今已成为连接两个时代的“活桥梁”。他的指尖从泛黄图纸滑向眼前的超清显示屏,那里是融合了高分辨率卫星遥感、地理信息系统与海量属性数据的现代化数字地图。“你看江津这片丘陵,当年一个图斑可能就概括了,现在能精细区分出三四个土种。”刘洪斌说。
正是这位承前启后的专家,在江津、南川试点期间,带领团队一头扎进山地丘陵,白天验证、夜晚讨论,硬是从复杂地貌中,摸索出“统一底图、精修二普图、制作三普图”的制图三步法。这份源自无数实地剖面与数据模型碰撞的《重庆市土壤类型图编制方法》,被技术员们称为“寻土宝典”,成为全市工作的技术基石。
“重庆的地形,好比把千层糕摔碎又揉起,我们的任务是弄清每一粒‘糕屑’的成分和位置。”重庆市农业技术推广总站副站长、制图组负责人王帅的比喻形象而深刻。他率领的制图组,如同一个精密手术的指挥中心,调度着西南大学、重庆师范大学等五支技术团队,形成“1+N”联合作战体系。
每周的调度例会,常变成“疑难杂症会诊”。王帅记得,在划定秀山县一片红壤与黄壤交错带边界时,各方数据“打架”,争论不休。依据二普资料与三普新规,判断截然不同。僵持之下,团队启动“复合诊断”:融合高分辨率遥感影像与加密实地验证。最终,一条曾经模糊的边界在图上被清晰、科学地勾勒出来。“就像在显微镜下找到了病灶的边缘。”王帅说。
图纸的生命在于精准。重庆为此构建了内外业闭环质控体系。内审阶段,技术团队间甚至开展“大家来找茬”竞赛,在反复“互怼”中提升报告质量。然而,真正的“终极大考”在野外。
西南大学谢德体教授,被誉为“土壤活字典”,是最严厉的考官。去年盛夏,为验证江津四面山是否存在黄棕壤,年近七旬的他执意前往。团队在无路灌丛中跋涉数小时,直至一处陡峭崖壁前。“应该就在上面。”谢教授指向崖顶。众人手脚并用攀上,他亲自挥锹挖开剖面。“看!典型的腐殖质表层和黏化层!”老人不顾满脸汗泥,兴奋如获至宝,“图纸上这个图斑,可以定了!”
这份执着贯穿始终。在涪陵验收现场,特邀前来的四川农业大学邓良基教授,在一处河岸阶地旁俯身捻土,呼唤老友:“老谢,快看!这是不是老冲积黄泥土?”两位土壤学老将在阳光下仔细鉴别,确认无误后开怀大笑。一个悬疑的土种,终于在图上找到了归宿。
如今,这套凝聚无数心血的全新土壤类型图已然绘就。它不再是档案室里的珍藏,正快步走向广袤田野。在奉节,它将为脐橙的精准施肥提供底层导航;在潼南,将成为蔬菜土壤改良的可靠依据;在涪陵,可为榨菜种植规划画出科学的边界。这幅图,连接四十年光阴,凝聚无数人跋涉,从手绘青春到数字华发,从实验室的激辩到悬崖边的求证。从纸上图斑到田间蓝图,山城的土壤基因,已被精准解码,静待新的生发。


